孕妇设计邀约杀人 检察官项至陵:知法犯法害人害己

  先后与两人发生婚外情的她,邀约老情人对新情人痛下杀手,如果他们的是非观念、法律意识能强些,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近年来,婚外情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呈现出易发高发的趋势,与婚外情有关的各种感情纠葛引发的刑事案件不断发生,导致很多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一社会现象正受到社会广泛关注。

 

  是的,此类案件几乎涵盖成年人的各个年龄层面,我所在的这个中等城市,每年发生的恶性暴力案件及故意伤害、故意杀人案件的相当一部分属于此类刑事案件,社会危害性显而易见。今天我要讲述的梁小兴故意杀人案,也是一个具有警示教育意义的典型案例。

   

    恩,梁小兴故意杀人案具体是什么情况呢?请您详细谈谈吧。

   

  这个案子还得从雷星明(化名)被害说起。2014年9月16日凌晨2点多,被害人雷星明在江苏省常州市湟里镇后坊村一条河边获救,当时雷星明受伤非常严重,他浑身湿漉漉、血淋淋地躺在河岸,脸部血肉模糊,两只眼球爆裂。

  120救护车赶来以后,有个女人凑过来说:“我是他老婆,跟他一起去。”这个女人就是本案被告人梁小兴。随即,雷星明被送到常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因为救治及时,这才保住了性命,但是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失明。雷星明脱离生命危险以后,梁小兴日夜守护在丈夫身边,大家都称赞她是个当之无愧的贤妻。

 

雷星明在河边被民警和侄子小雷救起,救援当晚桥上人头攒动。

 

  后来雷星明向警方描述了当晚的遭遇:2014年9月15日晚上,他和梁小兴看完电视就睡了。睡梦中感觉有人用东西打他头,他看到两个男子站在床边,其中一人用刀子刺中了他眼睛,接着用床单把他裹住并捆了起来。凭着对周边环境的熟悉,他觉得自己被抬到家旁边的小桥上,身上还被人捆上了块状物体,然后被扔进河里。雷星明身强力壮而且水性好,加上求生欲强,忍着剧痛爬到岸边,趴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听见侄子小雷和梁小兴的呼喊,他才哭喊出来。

  

  凶手的作案手段真是残忍,被害人雷星明从事什么工作,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雷星明是外来务工人员,在常州市武进区某采石场打工,并不富裕,也没啥财产。当时作案现场门窗完好无损,凶手没拿走屋内任何财物,而且行凶的目标很明确:暴打、挖眼、沉河,分明就是要置他于死地,这种情况下综合考虑,侦查机关初步判断是情杀或者仇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整个行凶过程一气呵成,也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太可疑了,而且梁小兴是现场第一目击者,丈夫惨遭横祸,那她是怎么躲过一劫的呢?

 

  是的,没错。而且从雷星明的陈述中也看不出案发时梁小兴的存在。据梁小兴自己说,当晚她睡得比较沉,意识模糊。后来醒了,看到两个人在床边,拿刀威胁她,她不敢出声。直到雷星明被那两人从家中绑走,她才得以脱身去找雷星明的侄子小雷。小雷说:“婶婶半夜找我说,叔叔被人害了,我就跟她到了河边,看到叔叔躺在河岸上,我拨打110报了警。”在陈述过程中,梁小兴眼神慌乱,闪烁其词,令人生疑。

 

被告人梁小兴

 

 

  根据梁小兴的陈述,应该可以判断她有作案嫌疑吧?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或者发现可疑的蛛丝马迹呢?

 

  是的,在梁小兴手机的通话记录中发现,案发前她和一名叫王玉林的外地男子联系密切。王玉林在案发前不到一个月来到梁小兴暂住地湟里镇租房居住,而且在事发当天,王玉林离奇失踪了。结合现场证据分析,王玉林有重大作案嫌疑。

 

犯罪嫌疑人王玉林潜逃时,曾在快捷酒店藏身。

 

  案发当天下午,警方在常州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内把正准备潜逃的王玉林抓获归案。他随身携带的银行卡在当天上午取款5000元,而且在案发前后,王玉林跟一个叫张仁斌的人频繁通话。这个张仁斌就是同案犯,5000元是王玉林事先和张仁斌谈好的报酬。当时,张仁斌已经畏罪潜逃,警方立刻对张仁斌网上追逃。2015年4月24日,在云南警方的配合下,张仁斌在云南省昭通市被抓获归案。

 

  王玉林和梁小兴频繁联络,想必两人是旧相识吧?他们两人和被害人之间又有什么渊源呢?

 

  其实,梁小兴口口声声称之为“老公”的被害人雷星明,并不是她的合法丈夫,而是她的男友。雷星明在外出打工期间陆续交往多名女性,直到和梁小兴交往、怀孕引发纠葛而被害。

  梁小兴其实是已婚女性,她和丈夫李晓刚(化名)结婚已经十多年,有一儿一女,梁小兴说在家种地太累,于是外出打工,留下丈夫在家种地并陪伴孩子。

  梁小兴的丈夫李晓刚是王玉林的远亲。现年36岁的王玉林,自幼丧母,是姐姐带大的,他姐姐说弟弟从小胆小怕事,小时候不会打架,很听话,她不敢相信他会杀人。

 

王玉林小学毕业就外出打工,案发时他儿子13岁,女儿10岁,妻子在老家带娃种地,夫妻之间没有矛盾,感情正常。

 

  2012年,梁小兴跟随王玉林到浙江打工。梁小兴大王玉林6岁,都是一个人漂泊在外,加上亲戚关系,两人联系比较多,逐渐有了男女私情。2013年春节后王玉林回浙江打工,梁小兴来到江苏常州打工,两人也没再联系。

  直到2014年4月,两人断绝来往一年后,王玉林接到了梁小兴的电话。梁小兴告诉他,自己在常州和雷星明同居一段时间后提出分手,但雷星明不同意,声称如果梁小兴分手,他就去梁小兴老家伤害她的子女。梁小兴说只有把雷星明的眼睛弄瞎把他扔进河里,她才能离开他。最初,王玉林还有些法律意识,说这个忙不能帮,拒绝了梁小兴的请求。

 

  您说王玉林一开始拒绝了梁小兴的请求,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后来他又是怎么被梁小兴说服的?

 

  2014年6月,梁小兴赶到浙江找到王玉林。一天,俩人在一起时,雷星明给梁小兴打来电话,口气凶狠地下了命令:“不回来就搞死你全家!”无奈之下,梁小兴只好返回常州。

  回到常州后,梁小兴三天两头电话、微信联系王玉林哭诉。在王玉林看来,两人有过一段感情,曾经爱过的女人这么无助可怜地向他求救,再不帮她,就不是男人了。之前仅存的法律意识,已经荡然无存。当时,王玉林已经在贵阳打工,他撂下手头的工作,匆匆赶到常州湟里镇安顿下来,每天与梁小兴电话联系。

 

  刚才提到的同案犯张仁斌和王玉林又是什么关系呢?

 

  王玉林担心自己一个人搞不过雷星明,决定找个人帮忙,但是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到哪里找帮手呢?一天,王玉林走进一家彩票门店,遇到一个人在向营业员询问买彩票事宜,听口音像是云南人,就上前跟他套近乎。

  这个人就是本案另一名被告人张仁斌,1986年6月生,小学文化,刚到常州打工不到一个月。当天王玉林请张仁斌喝酒聊天,因为心里有鬼,王玉林没告诉对方自己真实姓名,而是随口编了一个名字叫“王洪”。

 

酒过三巡,王玉林和张仁斌抛弃了仅存的一点法律意识,商量着怎么下手害人。

 

  接下来几天,王玉林连续请张仁斌喝酒,张仁斌还认了他当大哥。交往一周以后,王玉林向张仁斌说出了“心里话”:“女朋友被一个男的抢去了,这男的是混社会的,你帮我个忙,一起把那个男的搞掉。”张仁斌当场拒绝了。

  十天后的一个晚上,王玉林又请张仁斌喝酒,酒后把张仁斌送回住处。一进门,王玉林“扑通”跪在张仁斌面前:“你不答应帮我这个忙,我就不起来!”张仁斌拉起大哥并拍胸脯答应帮他忙。王玉林提醒张仁斌他们要“搞”的那个男的个子大,需要先把他打晕弄瞎,再扔到河里才算完事,同时承诺事成之后给张仁斌5000元。

 

  为了结束这段具有暴力行为的不正当关系,梁小兴选择了最不明智的以暴制暴,实在是下下策,也透露出犯罪嫌疑人法律意识的淡薄,让人唏嘘不已。

 

  是的,这就是雷星明被谋害的根源。接下来,这三个人就如约开始实施犯罪了。2014年9月16日晚,梁小兴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就着菜,雷星明多喝了几口酒,之后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梁小兴没将卷帘门拉到底,而是留个缝。午夜时分,伴着雷星明均匀的鼾声,她拨通了王玉林手机:“他睡着了,可以进来了!”王玉林和张仁斌手提事先准备好的钢管,进了梁小兴家。

  王玉林把没上锁的卷帘门往上抬了抬,钻了进去,张仁斌尾随其后。借着屋里电视屏幕的亮光,两人看见雷星明呼呼大睡。梁小兴翻身下床站在一边,张仁斌举起钢管朝雷星明头部砸去,王玉林也抡起钢管砸了下去,并掏出小刀直捅雷星明双眼,随后又拉下床单,三人将雷星明裹起来打个结,由梁小兴带路来到小河桥上,她搬来铁块塞进床单,王玉林、张仁斌把雷星明抛入河中。之后,王玉林、张仁斌回到各自暂住处,梁小兴去找小雷。

 

  无论是合法婚姻的一方,还是第三者,一旦不堪忍受暴力、冷落之苦时,往往会丧失理智,情绪激动时容易采取极端的方法解决感情问题,在行动前完全没有考虑过后果,以至于最终走上犯罪道路。

 

  是啊,别看梁小兴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她为了完成“完美犯罪”逃避法律处罚,真是费尽了心机。当初跟王玉林说要除掉雷星明的时候,梁小兴就知道自己怀孕了。她明白,如果等孩子生下来,雷星明就更不可能放她走。

  她曾经在电视里看到过女人怀孕、分娩或哺乳期法律有特殊“照顾”,在下决心除掉雷星明的那一刻,她就想到了肚子里的孩子,能帮她逃脱法律的制裁。她必须有效利用这个“缓冲期”完成计划,所以她急切地赶到浙江向王玉林求助,谋划操纵了这场凶杀案。

  经过检查,梁小兴当时确实怀孕5个月,考虑到张仁斌畏罪潜逃,指控梁小兴故意杀人需张仁斌的证词及其他证据。另外,根据我国刑诉法相关规定,对梁小兴可以采取取保候审或监视居住的办法。综合种种因素,警方对梁小兴取保候审,梁小兴在法律文书上签字时,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梁小兴有丈夫有孩子,但她先跟王玉林同居,分手后又和被害人雷星明以夫妻身份公开同居并怀孕,简直是视婚姻为儿戏。难道她真的会因为怀孕而逃过法律的制裁了吗?

 

  在这方面梁小兴确实是动了歪脑筋的。她带着雷星明回到老家贵州省黔西南市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后,没有回到合法丈夫李晓刚及一双儿女身边,也没回娘家或雷星明家。她找到了一个陌生山村,租间土屋安顿下来,开垦一片田园,种上苞谷、玉米、麦子,各种蔬菜,养了一窝小鸡一只猪,她要养活丧失劳动能力的雷星明和即将出世的孩子。安顿好一切后,她只身回到婆家向丈夫李晓刚提出离婚,那时,他们的儿子18岁、女儿15岁。李晓刚见到妻子挺着大肚子踏进家门,就同意离婚了。

  2015年1月19日,梁小兴生下了她跟雷星明的儿子。儿子10个月的时候,王玉林、张仁斌被双双判刑,2015年11月23日,常州市中级法院公开宣判,判处被告人王玉林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处被告人张仁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梁小兴的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地,她以为他俩判决了,这案子就翻篇了,自己不会有麻烦了。

  2016年9月7日,梁小兴在哺乳期届满、距案发近两年后被戴上手铐押解至案发地常州,最终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2017年1月10日,常州市检察院以被告人梁小兴构成故意杀人罪向常州市中级法院提起公诉。

 

  对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我国法律是怎样规定的呢?

 

  我国法律对这类人员的相关特殊规定,主要有以下几条。比如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系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采取取保候审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的,可取保候审,这是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

  还有第七十二条中规定,对符合逮捕条件,但有特殊情形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监视居住,其中就包括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

  第二百五十四条规定主要是对被判处无期徒刑,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的罪犯,如系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可以暂予监外执行。

  另外,我国刑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审判的时候怀孕的妇女,不适用死刑。”

 

  那么雷星明是否懂法呢,他知道梁小兴行为的后果吗?

 

  雷星明是个法盲,而且为人非常固执。案发后,梁小兴因为怀孕和哺乳孩子,所以近2年时间都处于取保候审阶段,呆在雷星明身边。雷星明认为这个事情已经与梁小兴无关,她可以继续照顾自己了。当梁小兴被常州司法机关带回,继续查办其犯罪行为时,雷星明长时间地打电话给公检法三家单位的承办人缠访,坚持要求仍然像以前一样,让梁小兴“取保候审”,在自己身边过日子。

 

  请您介绍一下我国法律对取保候审有什么规定吧?

 

  恩,取保候审其实是一种刑事强制措施,不是案件的处理结果。比如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规定中列举的几种情况:

    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和公安机关对可能判处管制、拘役或者独立适用附加刑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取保候审;

    第二种情况是,可能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采取取保候审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的,可以取保候审;

    还有一种情况是,患有严重疾病、生活不能自理,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采取取保候审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的,可以取保候审;

    第四种情况是羁押期限届满,案件尚未办结,需要采取取保候审的。

    另外,取保候审是由公安机关执行的,最长时间不超过12个月。在取保候审期间,不得中断对案件的侦查、起诉、审判。

 

  在本案中,梁小兴其实也是个悲剧的女人。法律对她有什么从轻处罚的情节吗?

 

  法定的从轻处罚情节有自首、坦白、立功、从犯、犯罪未遂等,本案中梁小兴就具备了故意杀人未遂的情节,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处罚。梁小兴还有一些酌定的从轻处罚情节,比如被害人雷星明在本案起因上有一定过错,梁小兴找人一起救助了被害人雷星明,并取得了他的谅解,这些都可以酌定从轻处罚。

 

 

   检察官建议:

  这起案子从侧面反映了外来务工群体的情感婚姻现状:婚外情普遍,重婚现象多发。他们因为文化程度低,法制观念淡薄,面对复杂的情感纠葛往往缺乏理性思考,加上没有人进行正确引导,极易将复杂的感情简单处理,最直接简单的方法就是采取武力解决。

  外来人员的婚姻状况及家庭情况一般不受所在城市派出所及基层组织掌控,派出所等基层组织不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所以外来务工人员婚外情、重婚等乱象得不到遏制,以至于越演越烈。如何针对外来人口的婚姻现状进行真实有效的管理,比如暂住地与户口所在地相关部门及基层组织是否可以采取联网掌控等方式予以监管,让流动人口状态也能为基层组织掌握,这或许是防止此类案件发生、促进一方平安的一条措施。

 

 (特别感谢纪萍、潘登对本文的大力支持,文中部分插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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