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兴化:但愿你们的人生如艳丽朝霞
2017-11-06 17:07:00  来源:兴化检察

  陆续受理多起强奸案,我都看到同一个名字——艳霞,这些案件的被害人,一名不满14周岁的幼女。犯罪嫌疑人供述里,我又听到同一个评论:这丫头是害人精。公安人员口气中,仍是同一个结论:她也不是个好东西。

  对犯罪嫌疑人,我必定要教育一番:不要将责任归咎于他人,要认识自己的罪行,真心悔过。但对公安人员的态度,我十分困惑,毕竟她是被害人呀,怎么会有如此评价?

  随着阅卷,我渐渐解开心中疑问。艳霞是一名乡镇中学初二女生,父母常年在浙江打工,从小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案发当晚她未上晚自习并一夜未回家,第二天早上,面对老师和奶奶的追问,她称自己被二名身份不明的人绑架,她是趁机逃跑回家,爷爷遂带她到派出所报案。经询问,她的陈述漏洞百出,又称被绑架后还被强奸,然而还是无法解答多处疑问。在警察耐心教育下,她最终说出真相:当晚她与刚认识三天的男友小飞喝酒后到旅社开房,二人多次发生性关系,因害怕被家长、老师发现,不得已谎称被绑架,谁知爷爷带她来报案,她只好继续撒谎。因为艳霞是不满14周岁的幼女,警察十分慎重,经侦查,发现艳霞口中的男友小飞是一名已有妻室的成年男子,二人仅认识三天,相处期间,艳霞曾告诉他自己年龄,他也明知艳霞是初二学生,可能不满14周岁,警察以小飞涉嫌强奸罪立案侦查。侦查过程中,警察发现该镇除小飞外,还有多名成年男子与艳霞发生了性关系。这些案件有几个共同特点:第一,男子都是镇上闲散的、二十多岁的已婚青年;第二,这些男子都是通过他人介绍,得知艳霞男女关系随便,好勾搭,便主动找她搭讪、加QQ与她聊天或找她同班女生介绍认识;第三,与艳霞相处,只要带她吃吃饭、唱唱歌、说点甜言蜜语她就会很高兴,几天后或者当晚就会同意与男子发生性关系。案件中还有个小插曲,艳霞陈述,自己还曾与同班男生小峰发生性关系,当警察调查时,艳霞又承认,她没有与小峰发生性关系,她十分喜欢小峰,想与他发生性关系,但小峰根本不理她……

  一切证据显示,艳霞是一名从小失去父母管教和家庭温暖的留守少女,正值青春发育期,因为缺乏关爱和正确引导,成为镇上口口相传的不良少女,成为不法分子的玩物,但内心仍然向往美好的生活,憧憬纯洁的爱情……

  掩卷深思,艳霞其实是一个可怜的女孩,既未能像同龄女孩一样依偎在父母身边撒娇,也未能像正常女孩一样受人尊重和爱护。从她身上,我看出了危机——没有人天生会有所成就,也没有人天生是犯罪分子,可连警察都认为她不是好东西,当她被全社会抛弃时,她将永远生活在灰色的状态里,将来极有可能走上违法或者犯罪的道路。我想,我该见见艳霞了。

  艳霞与她的母亲站在我的面前。

  将近1米6的身高开始迷惑了我的判断,但单薄的身材、稚嫩的脸庞、胆怯的眼神、无所适从的举止还是透露了她年幼的讯息。没有我想像中的潮流、时尚、艳丽,也没有我认为的叛逆、不羁和放荡。相反,她与正常中学女生一样,扎着马尾辫,穿着运动服、牛仔裤、运动鞋,低着头,一声不吭,非要回答时,话语短得不能再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的母亲也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农村妇女,一见我就哭,说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这个丫头将来可怎么办?没脸见人了……艳霞的头垂得更低……我及时制止了她母亲的话语:“你们在浙江一年回来几次?”

  “连过年二、三次吧”

  “那你在浙江时,与艳霞有没有联系和沟通?”

  “沟通?我们有时打个电话回来问问家里情况吧。都是家里老人接电话,艳霞不肯接电话。”

  “你们一般问家里什么情况?”

  “就是老人、小孩身体好不好,家里收成怎么样,艳霞成绩好不好这些话。”

  “艳霞已经是大姑娘了,你作为母亲是否了解她心里想什么、需要什么?你有没有及时发现她有什么不良情绪?”

  “说实话,我不晓得,现在的小孩跟我们以前不一样,我们以前只要有得吃,有得穿就行了,哪有那么多想法,再说,我们这么辛苦在外面还不是为了养她、养这个家。还有,像她这样的丫头在家的有很多,人家怎么不像她这样。”

  她母亲的说法有一定苦衷,外出打工是无奈之举,目前谁也无力改变这个状况。时代在进步,但人的认识水平、文化层次、自制能力千差万别,不能要求农村妇女都成为教育专家,也不能要求留守女孩都能够自律成材。

  但我还是严厉批评了她母亲,我告诉她,你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艳霞这么大,你连的最起码的道德伦理、善恶是非观都没帮她形成。赚钱是为养她,但如果她走上歪路,你们赚了钱又有什么用呢?像艳霞这么大的女孩需要的不是你们给钱,需要的是父母的关心、呵护和教育,需要的是正常的家庭温暖,当她在家里的找不到爱时,只能出去找所谓的“爱”,才会被社会上不法分子伤害,如果此次再不吸取教训,你们会毁了她的将来,并建议她母亲可以将她接到浙江照看或者父母中有一人回家照看她。她的母亲同意我的说法,并表示会把艳霞带到浙江去留在身边照看。

  说话间,艳霞的头渐渐抬起。

  我转而面对艳霞:“你跟阿姨说说,你为什么会发生样的事?”

  艳霞一声不吭。我又问了几次,她还是不说话。我有点急了,抬高声音:“你怎么不说话?”

  艳霞抬起头,张大的眼睛里满是惶恐:“阿姨,你也会瞧不起我吗?”

  我一怔,意识到了自己的急躁,艳霞,这样一个年幼的女孩,她到底承受了多少鄙视、多少伤痛、多少欺侮,让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会瞧不起她。

  我心里泛起酸楚,柔声说:“艳霞,没有人瞧不起你,你年龄太小,这些事情不能完全怪你。首先是那些犯罪嫌疑人,他们欺负了你,应当受到法律严厉的制裁;还有你的父母也没有对你尽到管教责任;你的爷爷奶奶年龄太大,没能很好保护你;你的老师在对你进行文化教育的同时,也应当教会你懂得自护和防范。艳霞,父母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他们也是为你而外出辛苦打工,你要理解他们,也要体谅他们;爷爷奶奶虽然年龄大,但他们也在尽心尽力照顾你,你应当尊重他们。”

  艳霞流下眼泪。

  “但是,今天我还有其他话要对你说,这些事情之所以发生,与你自身也有很大关系。”我话语变得严肃,严厉批评了她自甘堕落的做法,向她强调了女孩应懂的基本道德规范,教她要学会自尊、自重和自爱。

  艳霞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的这些话很重,她一时难以接受。但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并不是全社会抛弃了她,并不是所有人都不关心她,也并不是她不可能再有美好的前途。

  最后,艳霞小声告诉我:“其实我成绩还是蛮好的,是班上前十名呢。”我笑了,看来,她也没有完全放弃自己,我随即对她进行了鼓励,希望她能重新开始,安心学习。

  艳霞走了,留下一个瘦小的背影。我知道,我只能做到这些,千千万万个艳霞留给我们的是太沉重的社会问题——农村留守女孩道德教育缺失,安全问题让人堪忧。她们远离父母,孤立无援,情感脆弱,辨别是非能力差,易受伤害。产生问题后不能被及时发现并纠正,相反却被学校岐视,受同学冷眼,遭他人斥责甚至放弃,进而自甘堕落、自暴自弃,甚至走上违法犯罪道路……

  我希望每个司法工作者、每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都能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对艳霞这样的女孩,不抛弃、不放弃;我希望能早日建立家庭、学校和社会共同承担的援助体系和制度;最后我希望,所有的女孩都能拥有朝霞般美丽的人生……

作者:  编辑: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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