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新闻
放大镜
江苏检察网 > 读书 > 书评 > 正文
阅读以格物 落笔以修身
2026-06-12 09:34:00  来源:检察日报

  河南作家孟红梅的《天下甘棠——召公传》(下称《召公传》)是一部以周初重要历史人物召公奭为主角的长篇历史小说。作者历时十八载,走访召公遗迹,研究梳理大量文献史料,三易其稿,堪称“深扎”创作的典范之作。笔者从这部作品中撷取几处精彩片段,略陈浅见,以飨读者。

  《召公传》的后记,是一份坦诚而动人的创作自白。作者从家乡山野的一树棠梨花出发,用双脚一步步走向全国各处纪念召公的遗址、遗存,使召公的形象立体地呈现于纸面。这个过程,完美诠释了作者“阅读以格物,落笔以修身”的创作理念。

  作者笔下的棠梨花,最初只是记忆中童年的花冠、酸涩的果实、朴拙如灌木的树。这是“物”的本来面目。但格物不止于观物——父亲送来的一块棠梨木案板,让她第一次触碰到这种树木的“瓷实细滑”;后山沟崖边那棵无法合抱的巨木,让她读出了棠梨树“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坚韧。

  然而真正的格物,是无论严冬酷暑,耐得住寂寞,用心感悟、追根溯源。文献浩瀚,跋涉艰辛,但她没有胆怯,而是坚定地以脚步为舟,以典籍为桨,驶入周朝历史的深水区。她收集数百篇研究资料,整理百余件与召公相关的青铜器图文,只为描摹历史真实的纹理。格物至此,甘棠已不是树,是召公的象征,是仁政的象征,是廉政的文化符码,是经年不熄的思想星火。

  历史人物传记类作品,最忌将传主“神化”。《召公传》的亮点之一,正在于作者为召公注入了浓郁的“烟火味”:他不仅有政治家的雄才大略,更有普通人的悲悯、温情与艺术修养。

  以《甘棠》篇中召公与莱子会琴的故事为例。故事以周初东征,莱国反叛为背景。莱子作为莱人首领之妹,被姜伋带回营丘。她沉默寡言,离群索居,唯在深夜鼓琴,琴音“低沉悲愤”。召公得知后,主动提出与她会琴。

  这一情节的设置极富人情味。作为周太保、东征的最高统帅之一,召公本可以居高临下地审讯或劝降莱子,但他选择了一种平等而风雅的方式——以琴会友。他提前为莱子设好琴桌,移炭炉为她暖手,见她紧张,便安慰道:“抚琴最忌心躁,汝且平静片刻,待我先行弹奏,汝来评判。”这些细节,将一个位高权重者的谦和刻画得入木三分。

  召公与莱子都选了箕子所作的《麦秀》。这首歌诞生于商亡之后,箕子朝周途中,目睹故都宫室尽毁、田野荒芜,悲愤不能自已,乃作此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寥寥数语,悲凉异常。莱子弹奏此曲时,“断断续续,缺少了往日的连贯自如”,召公为她开脱:“天气寒冷,指僵弦硬也是常有的。”待召公亲自弹奏,他那“双手起落间,一个悲愤的箕子跃然而出,踏得每根弦都发烫疼痛”的演绎,让莱子“像木雕人一般,身子僵直,面无表情”。这不是恐惧,而是崇敬和震撼:一个周朝的重臣,竟能如此深切地理解亡国之痛。

  更妙的是,召公随后讲述了当年释放箕子的往事:“他被纣王囚禁,当我去释放他时,他完全不成人样……他看见我,不等我开口,便明白了一切。先是狂笑不已,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忽然停下,开始鼓琴而歌,这便有了汝今日所歌痛宗庙之为墟的《箕子吟》。”这段话,将召公的形象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不是商朝的敌人,而是商朝的拯救者。他懂得箕子的悲痛,也尊重莱子的心系故土情怀。这种超越政治立场的文化共情,让召公的形象瞬间立体起来。

  会琴之后,莱子不辞而别。姜伋以为她逃走了,召公却判断:“她不是逃走,应该是回莱国见其父兄去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最迟三日后便有她的音信。”这份判断,充分展现了他对莱子人品和琴心的了解。召公相信,真正的教化不是囚禁与威逼,而是以诚待人、以德化人。

  果然,莱子回来了,却是“一手抱着琴,一手举着长戈”,在兄长与族人面前,她痛苦地呼喊:“你要归海,何苦让数千族人跟着你白白丧命?”最终,莱子选择以生命为代价,阻止了族人的无谓牺牲。站在莱子生命之花怒放的山崖上,召公眺望四方,只说了四个字:“实得征之。”这寥寥四字,既是政治家的冷静,更是对莱子牺牲意义的确认:她的死,让这场征伐有了正当性,也让召公的仁政理想写下悲壮的注脚。

  《召公传》并没有止步于召公的生平叙述。作者别具匠心地设置了《卷外》篇,将召公身后三千年间,历代对召公的评述、纪念与争议编织成一条绵延不绝的文化长河。

  纵观《卷外》篇,作者以时间为轴,依次呈现了孔子(道德教化)、司马迁(史学记载)、邵雍(学术争鸣)、清代河南府尹张汉(地方记忆)、甘棠书院院长吴启民(当代传承)五个层次鲜活的故事。这五个层次,分别对应着召公精神在经学、史学、哲学、方志学、民间实践中的传播与嬗变。它们如同一棵大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向外扩展,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核心:甘棠遗爱。更可贵的是,作者也成为这一传承链条中的一环。后记中,她将自己的书“敬献所有仰望甘棠、遥思棠荫、守护历史星火之人”。这句话,既是谦卑的致谢,也是自觉的担当。

  《召公传》是一部厚重而不失温度的作品。它的厚重,来自作者十八年如一日的“格物”——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访百处遗迹,汇千万字资料;它的温度,来自作者在“落笔”过程中的“修身”——不断谦卑求教、敬畏历史、心系传承。而那份“烟火味”的人物塑造与《卷外》篇的巧妙结构,则让这部百万字著作既有学术的筋骨,又有文化的灵魂。

作者:李焕有  编辑:王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