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阮亚伟

　　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检察院

　　一、基本案情

　　2025年5月，经雇主傅某（在逃）要求，施某某伙同林某某、翁某某以甲船将钢材、钢板等货物自河北A港走私至国外。5月16日，林某某、翁某某至A码头接管甲船，货方代表徐某登船押货。5月20日货物全部装船离港。船舶在航行途中，施某某害怕走私行为被查获，且其自身处于缓刑考验期，心生畏惧放弃走私，同时通知林某某转告翁某某终止出境计划。傅某后续指令船舶改道C港，甲船于6月2日停靠完成卸货。

　　为继续完成走私，傅某另行联络乙船管事姚某某，谎称钢材由C港运往广州，待乙船6月14日靠泊C港装货时，姚某某得知货物要走私，随即安排二副按傅某提供的境外经纬度规划走私航线。6月16日19时货物全部装船完毕，船舶尚未离港即被侦查机关当场查获。

　　二、分歧意见

　　本案分两段走私行为，针对各行为人犯罪停止形态，主要有三种分歧意见：

　　第一种意见：施某某成立中止，其余人员均为未遂。施某某作为船舶所有人、走私组织者，主动放弃走私并叫停运输，具备中止自动性与有效性，单独成立犯罪中止；林某某、翁某某仅系受雇主指令停止犯罪，并非基于自身意志主动放弃，属于意志以外原因未得逞，构成犯罪未遂；徐某、姚某某第二次走私装船完毕待离港被抓获，已着手实行，成立未遂。

　　第二种意见：施某某、林某某、翁某某构成中止，姚某某属预备，徐某构成未遂。前次走私中，施某某主动放弃并有效阻止走私出境结果，林、翁二人作为共犯配合终止犯罪，三人整体成立犯罪中止；姚某某仅租赁船舶、码头装货，船舶未驶离港口，尚未着手走私实行行为，仅为犯罪制造条件，认定犯罪预备；徐某全程押货，两次走私均因外力中断，成立犯罪未遂。

　　第三种意见：施某某、林某某、翁某某成立犯罪中止，姚某某、徐某构成犯罪未遂。施某某主动放弃走私，林某某、翁某某接收停止指令后配合终止全程运输，共同切断走私出境流程，均满足中止自动性、有效性要件；姚某某已完成货物装船、设计境外走私航线，绕关走私法益危险已然现实存在，实行行为已经着手，仅因当场查获未能出境，属于未遂；徐某先后参与两趟走私，均因意志以外因素未能完成出境，统一认定未遂。

　　三、观点评析

　　笔者赞成第三种意见，即认定施某某、林某某、翁某某构成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罪（犯罪中止），姚某某、徐某构成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罪（犯罪未遂）。

　　（一）施某某、林某某、翁某某共同成立共同犯罪中止，符合刑法第二十四条中止要件。

　　刑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犯罪中止需同时满足自动性与有效性两大核心要件：自动放弃犯罪，或自动有效防止犯罪结果发生。结合共同犯罪整体性、共犯脱离理论及刑事裁判规则，论证如下：

　　1.放弃走私具备自动性，“畏惧查处”不阻却犯罪中止的成立。犯罪中止自动性的标准为“能达目的而不欲”，即行为人主观上确信犯罪可继续实施、既遂结果能够实现，基于自身内心选择主动放弃，而非客观障碍迫使停止。

　　施某某供述称“货物被盯上、海事海警巡查”，但海关、海警出具书证证实，无针对甲船的举报、登船核查记录，举报人线索亦未指向本案船舶，所谓“被盯上”无客观证据支撑，不存在足以阻断走私的客观强制阻碍。施某某放弃走私的动因系缓刑身份、担心事后追责，属于内心顾虑，并非客观上无法继续走私，属于自认为可完成犯罪而主动放弃，满足中止自动性。

　　2.全体共犯共同阻断犯罪流程，具备中止有效性。

　　共同犯罪中止的有效性，要求行为人切断自身先前行为与既遂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有效阻止走私出境的最终危害结果发生。本案系分工协作的临时共同走私团伙：施某某是组织者、出资承运人，林某某统筹船舶、船员对接，翁某某负责航行实操，三人行为相互依存、形成完整走私链条。施某某主动发出停止走私指令后，林某某及时电话转告翁某某放弃原定航线，翁某某随即调整航向、停靠境内码头卸货，最终未发生货物走私出境的危害结果。

　　从共犯脱离规则来看：林某某、翁某某接获停止指令后，未继续推进走私，以实际行为认可并配合中止安排，消除了前期准备行为对走私既遂的助力作用；二人虽非主动提议放弃，但在犯罪过程中自愿配合终止犯罪，共同达成有效防止危害结果的发生，不宜单独认定未遂。结合罪责刑相适应原则与中止制度鼓励弃恶从善的立法目的，三人均成立犯罪中止。

　　（二）姚某某装货完毕、规划境外航线，绕关走私已着手实行，成立犯罪未遂。

　　区分走私犯罪预备与未遂的核心标准：是否实施分则走私罪的实行行为，是否对海关监管、外贸管制法益形成现实紧迫危险。结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4〕10号）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对海关监管现场查获的走私犯罪案件认定既遂、未遂问题的函》，区分绕关走私各阶段行为定性：租赁船舶、洽谈货源、前往码头等候装货，仅为走私准备工具、制造条件，属于犯罪预备；货物全部装载上船、明确规划境外走私航线，船舶随时可驶离码头绕关出境，国家进出口监管秩序面临即时、不可控的侵害风险，此时已经进入实行阶段，认定着手；货物抵达边境线、在海关监管现场闯关被查获，直接认定犯罪既遂。

　　本案姚某某前期隐瞒走私目的租赁船舶，属于预备行为；但其明知钢材需走私至国外后，完成全部货物装载，专门按境外坐标设计走私航线，船舶具备即刻出境条件，绕关走私的实行行为已经启动，法益面临被侵害的具体危险状态，不再属于预备阶段。因侦查机关当场抓获，船舶未能离港出境，属于刑法第二十三条“已经着手实行犯罪，由于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应当认定犯罪未遂。

　　（三）徐某两次参与走私均因外力中断，整体评价为犯罪未遂。

　　徐某全程以货方代表身份跟船押货，先后参与两起独立走私环节：第一趟甲船走私，因施某某等人主动中止而无法出境；第二趟乙船走私，船舶装货完毕待离港时被当场查获。两次犯罪未得逞的原因均非徐某自身主动放弃，而是不受其控制的外部客观因素，均符合未遂构成要件。因徐某系同一走私整体下的连续参与行为，无需分段评价两种停止形态，统一认定走私犯罪未遂。

　　四、处理结论

　　行为人施某某、林某某、翁某某共同实施绕关走私出境行为，在犯罪过程中主动放弃走私、有效阻断货物出境结果发生，构成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罪（犯罪中止），依法可减轻或免除处罚；行为人姚某某、徐某已着手实施绕关走私实行行为，因被侦查机关当场查获等意志以外原因未能完成走私出境，构成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罪（犯罪未遂），依法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减轻处罚。